第九章 交換條件
極樂樓的屋簷脊線上,兩條暗影伏身迅捷輕移。
風小刀和路瀟遙居高下探,從各處洋溢的歡聲笑語中,分辨出西北角落的一間小房
舍不斷傳出虛弱呼救聲,風小刀道:「那屋子肯定有問題。」一回頭,卻見路瀟遙
小臉緋紅、呼吸微促,雙眼緊閉,長長的雲睫輕輕顫動,月光映照下,就像個染了
胭脂的玉瓷娃娃。
風小刀心中暗笑:「這小子向來養尊處優,竟養得這般細皮嫩肉,連極樂樓的姑娘
也比不上!」順路瀟遙目光瞧去,原來下方對面房中,垂簾半掩,一恩客與姑娘正
親吻摟抱,行魚水之歡,風小刀登時耳根子也紅了,以肘輕推路瀟遙道:「快走吧
!」
路瀟遙心中正忐忑,未料被推了一把,竟重心不穩地摔下樓去,他嚇得驚呼出聲,
風小刀反應極快,一手按了他的口、一手摟了他的腰、偕人而飛,瞬間已輕巧地落
在小舍門前。
二人貼牆蹲踞,路瀟遙在他懷裏,心跳更劇烈,風小刀生怕引來高手,湊上他耳邊
低聲道:「遙兒,別緊張,就算被發現了,我定能護你出去。」路瀟遙呼吸卻更急
促,風小刀見安慰不得,只得趕緊行事。他從門縫朝內探望,果然有幾名女子瑟縮
在漆黑角落裡,且房門從裡頭上了鐵鎖,他伸刀入門縫,輕輕一劃,烮火削
鐵如泥,未發半點聲響即割斷鎖鍊。
路瀟遙拉住他衣袖悄聲道:「月大哥叮囑咱們要特別小心,可這事看來過份容易。
」
風小刀道:「裡面或有埋伏,咱們提防著點。」他輕推開房門,「咻咻咻!」十數
支銀箭正面激射過來,風小刀薄冰一揮,就將銀箭擊得四面飛散,跟著身形一晃擋
在路瀟遙身前,以防還有別的機關出現,誰知竟是一步踏空,直往下墜入黑淵之中
!
儘管風小刀拼命揮舞長刀,周遭卻無半點可著力之處,一瞬間,雙腳已觸到地,卻
是觸到軟物,「唔!」地底傳來一聲低呼。
風小刀暗驚:「原來下方還有人!」只這麼一頓,待要彈身而上,已有龐然巨物當
頭罩來,他只得俯身趴下,喀啦一聲,竟是盒蓋上鎖、就這麼被關入巨盒之中!
這一陷阱設得極簡單卻又意料之外,當來人全神貫注抵擋前方可能埋伏時,卻忘了
腳下危機的存在。
風小刀剛伏貼盒底即感到身下柔膩無比,不禁大吃一驚,自己竟是全然貼在女子嬌
軀上了!他急忙一提內力、撐在盒蓋內頂,兩人面對面,相距也不過寸許,真是半
分都移動不得。盒內本十分黑暗,盒蓋前方有幾個細微小孔可透氣,看來對方並不
想悶死他們。
風小刀功凝雙目,就著點點極微弱之光,瞧見一雙晶亮大眼正水波漣漣地瞪視著自
己,原來這女子早就被放入盒內。
女子顫聲問道:「你……你是誰?」風小刀趕緊道:「姑娘莫怕,在下風小刀,受
人陷害才失禮得罪,還請見諒。」女子一聲嬌呼,驚喜道:「原來是你!」
風小刀訝道:「姑娘認識我?」方才急亂之中,他無暇細思,此刻鎮定下來,心中
已浮現那嬌豔無倫的芳容,想到自己這麼狼狽地與她貼身而視,大是尷尬,吶吶道
:「原來是菊姑娘。」
菊仙歌羞赧道:「能再遇見恩公,妾身……真是歡喜。」
風小刀一怔,不知她是歡喜自己能救她脫險,還是另有所指,卻也不敢多問,只好
問道:「姑娘不是受邀極樂樓,怎會被困在此?」
菊仙歌道:「我和眾姐妹本要離去,豈知半路來了幾個大漢,將我們全抓起來,我
被點了穴囚困在此,也不知其他姐妹如何了?我本來很害怕……」她微然一頓,柔
聲道:「一見到恩公,就什麼也不怕了。」
風小刀本是熱心之人,一聽她軟語依賴,登時豪情氣盛,覺得就算萬般兇險也要救
她出去,他伸手摸了巨盒材質,暗思:「這盒子雖堅固,應不敵薄冰之利。」說道
:「姑娘放心,我們定能脫險出去,只是妳莫再口口聲聲稱呼我恩公,否則我渾身
不自在,手腳就不俐落,到時候連刀法也使不出來。」
菊仙歌喜道:「我也覺得恩公、姑娘的稱呼是見外了些,那你說人家喚你什麼才好
?」她這麼撒嬌相問,立刻更拉近兩人距離,風小刀一時無語相應,菊仙歌嬌羞道
:「你我幾次相逢,都是這麼……親近,不如我稱你風大哥,你也喚我仙歌吧。」
她見風小刀沉默不答,囁嚅問道:「風大哥,你是不是討厭我,才不肯喚人家一聲
?」
風小刀舌尖似打了結,怎麼也喚不出她的名,尷尬道:「不,我……我得專心劈開
盒子!」菊仙歌噗哧一笑,雙眸脈脈凝注他,柔聲道:「我和你說笑呢!你總保護
著我,又怎會討厭我?」她幽幽一嘆道:「這世上再沒有人像你對我那麼好了。」
即使在漆黑之中,風小刀猶可感到她春光明媚的迷人丰采,她每一嬌嗔、每一嘆息
,都馨香得令人神迷意醉、癢入心坎底,這對氣血方剛、卻未經男女親暱的少年而
言,實是莫大誘惑,風小刀不禁心神盪漾、連身子都微微發熱,乍然間,小蝴蝶泫
然欲泣的身影浮現眼前,又想起路瀟遙的安危,他疾罵自己不該,忙潛運上善清心
咒使腦子清明、身子冰涼。
風小刀正要運刀劈盒,巨盒忽然劇烈震動、左右搖晃起來,他只得加施內力撐住,
細聽之下,已知外面來了八個大漢將巨盒抬起,不知要運往何方,其中一人道:「
山路難走些,大夥兒得加把勁,這回獻上二人,金神娘娘定十分高興。」
風小刀對金神甚是好奇,決意深入虎穴一探究竟,就暫時按兵不動,隨他們而去,
心中暗盼他們談話時也能吐露有關路瀟遙情狀,可眾人並未提及。
八人走了一段路,時時左彎右拐、顛仆不已,也曾將巨盒放下休息,顯見抬盒之人
武功並不高明,不多久,巨盒傾斜,開始步上山坡,再往前一段路,就不再震盪,
只平順上行。
行到半途,「碰!」眾人忽將巨盒重重摔下,顯是十分匆忙,風小刀身子一晃,險
些跌在菊仙歌身上,幸憑一身內力倏地撐住,才沒讓彼此更尷尬,但二人臉頰相觸
、氣息互傳,已是臉紅心跳。
盒外眾人大喊:「咱們是極樂樓的,這盒要獻給金神娘娘,識相的快滾開!」
來人冷冷道:「放下東西,就饒你八條狗命!」
風小刀心中奇怪:「盒中又沒金銀珠寶,怎有人來劫持?聽聲音又不是大哥或遙兒
。」
盒外眾人又喊:「大膽賊人,敢來攔路!」
風小刀暗暗好笑:「這些人自己是賊,還做賊喊捉賊。」他雖在盒內,只聽刀風呼
嘯聲音,已如親眼目睹盒外打鬥情況。
八人高舉長刀,發一聲喊衝將過去,來者劍聲清亮,不過輕輕一撩,劍尖已連點八
處,抬盒的大漢立刻感到劇力震身、滾倒數丈外,顯然雙方修為天差地遠,八人哆
嗦著不知如何是好,紛紛舉刀吆喝道:「你別過來!別過來!」
那人一步踏前,月光下宛如惡神降臨。
忽有人大喊道:「你再過來,咱們便將這盒拋入山谷中!」他們打算趁巨盒拋飛,
劍客出手奪盒時,就群起擊殺。
風小刀暗叫糟糕,菊仙歌被點了穴,二人相距甚近,他雙手撐盒,為免失禮,本想
等脫困後再替她解穴,時不我待,只得低聲道:「情非得已,姑娘恕罪則個。」話
聲方畢,巨盒瞬間彈飛起來,顯然劍客不受威逼,巨盒已被用力拋甩出去,盒中二
人天旋地轉,忽被長力一引,在空中頓了一頓,風小刀急攬菊仙歌入懷,且長刀一
劈、破盒而出。
剎那間,巨盒爆破、飛屑碎裂,宛如利刃四下散出,眾人對這突來的爆裂大是驚駭
,紛紛逃竄,那劍客旋身一圈,劍光掃蕩,既擋爆破的碎屑,復又殺人,八人還來
不及哀嚎,已魂斷命喪,劍客藉這迴旋之力,劍尖又已指向空中風小刀二人,出手
狠辣,毫不遲滯!
此人年約三十,高瘦而筋骨分明,眼中佈滿血絲,看來十分疲憊,湛藍色的長衫已
有幾處破綻,但傲然不懼的神色使他仍保有劍客風範,手中利劍極為薄長,劍芒如
水波潺潺流轉,整個人連同那把寶劍就如一道粼粼水光,或黑暗中閃閃發亮的藍寶
玉,只是如此冷俊的眉目竟配上一張右側有燒疤的臉,實在嚇人,他右髮散垂至肩
,隱隱遮住寶玉中的瑕疵。
巨盒停泊在一座高塔的簷廊,此塔臨懸崖建立,磚木構築五層,眾人行到第四層,
巨盒被拋出塔外,風小刀破盒而出,身子正好凌空,乍見到下方萬丈山谷,直嚇得
魂飛魄散,距離最近的簷角剛剛被對方劍氣粉碎,風小刀快速瞥看四周,竟沒有半
點可著力處!
藍衫劍客未料到巨盒會爆破而出現持刀高手,以為自己中了埋伏,心想需一舉擊斃
敵人,他足下輕蹬,落至高塔邊緣,雙足緊勾住簷角,縱身飛離塔外刺向風小刀二
人,氣勁從劍尖直透而出,猶如水浪向前推擠,想截斷風小刀回轉高塔的任何機會
。
風小刀二人已凌空,對方劍氣更一股勁地將他們往外推,那劍氣忽吞忽吐、忽強忽
弱,令人宛如置身水中,四周景物看起來都彎曲扭動,令風小刀分辨不出對方要刺
向哪兒,更無法回擊,他明白一旦胸中氣盡,就是二人墮入萬丈深淵、粉身碎骨之
時!
風小刀眼見景況萬分險惡,靈思一轉,瞧見對方劍尖乃是唯一可借力之處:「當日
大哥奪我蘆竹時全無內勁,以至我不知抵擋,此時我拼著一傷,如法泡製。」他薄
冰不含半點內力,極輕極快地揮出,拼著可能受對方內力傷身的危險,如羽沾襟地
搭上對方劍尖,在刀劍交觸的剎那,內勁才突然爆發開來,藉這一點之力,盪身翻
回高塔。
藍衫客忽見他刀往劍沾,暗暗吃驚:「他身子懸空,竟敢以刀搭劍,當真膽大至極
!我只需劍氣再催,即可震斃他,或將他推下谷去!」他提勁透劍而去,劍氣雖一
往無前,竟感到無物受力,前方只空盪盪,不禁心下駭然,原來當他發現刀劍相沾
再蘊發內力,已慢了半分,風小刀刀尖一沾即走,迅然抽離,已飛身向高塔而去。
藍衫客足尖急蹬寶塔簷角,如離箭之矢,返身衝回,劍尖運勁疾撥數十片屋瓦,薄
脆的瓦片在他氣勁催貫下,利如薄刃,一條龍般奔刺過來,風小刀不得不迴刀將瓦
片全都擊碎,這一來,飛勢受阻,藍衫客的長劍又已追至後心,風小刀將薄冰往後
一甩、奮力擋去,「噹!」一聲,藍衫客的長劍被彈開半丈光圈,二人內力激盪,
均感到對方實是自己遇過極高明的對手。
從巨盒破裂到此刻不過電光火石間,卻經歷千般思想、萬分驚險、數度生死交關。
風小刀心中焦急:「若不盡快著地,我終有氣盡力竭之時。」借與對方長劍觸擊之
力,他再加速往前急飛,且伸足對準高塔窗口,就快踢破塔窗。
藍衫客雖受震盪,變招極快,劍尖顫動,凌空又連刺數劍,身影宛如一道水光貼著
風小刀盤旋飛掠,「叮叮噹噹!」風小刀也是刀影幻化、快如虛魅,瞬間又和他過
上十數招。
藍衫客心中驚疑:「此子只餘半口真氣,尚與我打成平手,若讓他轉過正身落了地
,我怕要輸上半籌。」見風小刀足尖已點在寶塔窗心,正要破窗而入,唯今之計,
只能趁這勢況還占上風全力擊殺,忽大喝:「絕殤天水!」
風小刀不禁一楞:「原來是無間師侄!」他武功雖高,臨戰經驗不足,只想著不能
傷到對方,竟忘記絕殤天水乃七絕劍招之六,威力巨大,就算武功高出對方幾分,
也當用心抵禦,更何況他左手還懷抱著菊仙歌,他才肩往後縮,退去一半刀氣,對
方劍氣卻已如萬道水柱撲身奪命而來!
風小刀身形疾轉,側身護住菊仙歌,剩餘一半的刀勁雖略微阻擋絕殤天水,但對方
劍氣一波疊上一波,洶湧如狂濤破閘,「嗤!」一聲,水殤劍尖已刺入他右肩胛,
劍氣更在他體內劇烈擴散。
風小刀強忍傷痛,疾向前掠,左足飛踢,哐啷一聲,塔窗破裂四散分濺,和
菊仙歌同時滾跌入寶塔內壇桌之上,受力一彈,又落入壇桌後方,風小刀哇的噴出
一大口血來。
藍衫客以為風小刀怯於七絕劍招威名,才縮手退刀,更是急起直追,和身撲入塔內
,他見風小刀拼命挾住弱女子不肯放手,以為是極樂樓的護院強搶民女,大喝:「
你這淫賊!」靛芒爍爍,劍尖又至!
菊仙歌一聽這聲呼喝,已知是場誤會,急掙開風小刀擋在身前,嬌呼道:「別殺人
!」
風小刀從劍氣來勢判斷出對方並不停手,大急喝道:「菊姑娘!」左手要將菊仙歌
拉到自己身後,力衰之下,扯了個空,眼見那劍尖與菊仙歌眉心相距只寸許,只得
豁盡全力,硬是將薄冰格擋在她面門之前,二人呼吸頓止——
「叮!」一聲,長劍刺在薄冰刀身之上!
藍衫客握劍的手一刺凝住,薄冰頹然落下,風小刀再度受震盪,右背之傷血流如注
,濕透半身,終不支倒臥在地,幾乎昏迷。
刀身後,緩緩露出一張嚇得花容失色的臉龐,竟是豔光四射、嬌媚無倫,泫然欲泣
的眼神當真勾人心魄,顫抖而玲瓏的體態更教人愛憐疼惜,藍衫客一呆,再下不了
手。
隔著壇桌,三人忽覺得數十道目光正朝這兒射來!
這殿室位居高塔的第四層,長方約莫十丈,八面高壁石牆皆鐫刻著佛語經文,經文
下方,陳列著六十四排金盤香燭火,將塔內照映得通體明亮,壇桌上供奉著十六尊
丈許高的金剛羅漢,個個儀態莊嚴、凜然生威,也遮蔽住壇桌後方情景。
風小刀躺倒壇桌下,摀著汩汩流血的肩膊,虛弱問道:「你是無間雲水天?」
雲水天感到背後氣氛詭異,為免腹背受敵,劍尖仍指著風小刀才回首望去,不覺大
驚失色:「觀玅道長、雷爺、宮師妹,原來你們全在這兒!」他江湖經驗豐富,餘
光一掃,已看清塔內情勢,壇桌前方兩幫人馬正互相對峙,對面簷角木樑上,尚有
一黑影屏息而踞,不知是何方神聖。
宮紫風、雷海、觀玅道長和青衣空舍的女道卻不答話,只盤膝運功。燭火熲熲,照
得眾人臉色青黃、眼神焦急,唇角滲出血漬,額上斗大的汗珠點點落下,顯然受傷
沉重且正受煎熬,前方併肩站著一白衣少女和黃衫少年,髮絲微亂、大汗淋漓,看
來正苦撐著護衛眾人。
黃衫少年正是路瀟遙,他以百害不侵符劃出一面綠色光屏阻擋敵人進犯,白衣少女
則是畫兒,也持劍凝神以對。
對頭首領是一個魁梧如塔、目光如電的虯髯大漢,神情兇惡囂張,顯然不在乎有人
破窗而入,他身後尚有陰陽雙仙、錯日莊主伍上陌及其手下,和二十多個持刀大漢
,眾人眼神憤然,高聲呼喝,揚刀霍霍以壯聲勢。
眾人只見到昂然站立的雲水天,卻沒見到跌落壇桌底下的風小刀和菊仙歌。雲水天
眼見情況混亂,暗思:「究竟出了什麼亂子,錯日山莊和陰陽雙仙怎會擊殺宮師妹
他們?」他瞥了萎頓在地的風小刀一眼,又想:「江湖正道皆稱我雲六俠,這少年
卻存心挑釁,直呼我名諱,分明是黑幫惡道,不如先了結他,再專心對付敵手。」
他劍尖抵住風小刀右頰,喝問道:「你究竟是誰?」
風小刀心想:「我若說實話,他定要像宮姑娘一樣,以為我佔他便宜。」
雲水天見他沉吟不答,冷喝道:「老實答話,否則我不會再留手!」眼角餘光卻忍
不住瞄向菊仙歌,想看她作何反應。
高手過招,氣勁招式有任何細微變化,彼此都能察覺,風小刀想雲水天明知自己留
手,還施出絕招,但覺無間門人都太過霸道,一時硬氣也不肯乖乖回答,哼道:「
你幾時留手了?倘若我少了點運氣,此刻已是具死屍。」
雲水天想這少年竟敢頂嘴,長劍往前輕送半分,刺得風小刀右頰鮮血流淌,厲喝道
:「我瞧是你的口硬,還是我的劍利!」
菊仙歌淚眼迷濛地望著雲水天,薄嗔道:「雲大俠,你講不講理?我和風大哥被壞
人抓在盒裡已十分可憐,與你又無冤仇,你不去打壞人,卻來殺我們?」說罷一顆
瑩瑩晶淚已然滑下。
那含淚輕恚的眉目,宛如牡丹凝晶露,嬌豔中越顯清雅,令雲水天心中一軟,同時
對這俊朗小子更升一股怒氣。
菊仙歌在水玲瑯雖只歌舞娛賓,甚至不讓人瞧她面貌,但過盡千帆,閱人無數,雲
水天那一縷迷醉妒嫉的眼神,實在與前來水玲瑯的凡夫俗子一般無異,不管他的俠
名多響亮、寶劍多凌厲,在自己面前,終究只是一把不能殺人的廢鐵!
她索性轉過去抱住風小刀,低泣道:「風大哥,你的傷要緊嚒?」風小刀見
她以嬌弱的身子護住自己,心下大是感動,雖受創甚重,仍安慰道:「我調息一下
就沒事。」
雲水天聞言暗暗心驚,剛才那一劍,他蘊含了二十年內力注入絕殤天水殺招中,小
子若不命喪當場,也該全身筋脈盡碎、終身癱瘓,竟說只需調息一下,他眼見菊仙
歌護在身前,一時沉吟無計,真要殺了小子斬草除根嚒?
當年無心祖師創七絕劍法時,年輕氣盛,立誓斬妖除魔,每招皆是威力巨大,絕不
容情,宮紫風的絕殤天風是引天地之氣為狂風摧毀萬物,而雲水天的絕殤天水時而
柔如泉流、時而猛如洪濤,除了教人捉摸不定,最狠辣的地方在劍氣入體如水擴散
,可震得敵手全身無處不傷。
無心祖師年老時已臻天人之境,一切雲淡風輕,再無爭強鬥勝之心,所創的無欲刀
法也以「無」、「納」為根本,雖不凌厲,卻是遇弱則「強」、遇強則「容」,隨
心所欲。
所以風小刀憑著遇強則「容」的心法,將雲水天的劍勁全收納入自身氣海,再緩緩
化去,才勉強保住一命,即使如此,他已受傷不輕。
路瀟遙急問道:「小師叔,是你嗎?」風小刀吁了口氣:「是我,遙兒你無恙否?
」路瀟遙急呼道:「我沒事,但梵音寺喪心病狂的傢伙又出現了!」
「是大當家!」風小刀看不見壇中情勢,不明白路瀟遙為何語氣著急,應天狂是他
手下敗將,更遑論還有宮紫風和雷海等高手。
路瀟遙喊道:「不知為何,那傢伙變得好厲害,大夥兒快撐不住了,你快來幫忙!
」又咕噥道:「當初我已教你別饒他!」
應天狂哈哈大笑道:「臭小子倒知我厲害,這回若不將你碎成十七、八段,我應天
狂便倒過來寫。」
風小刀虛弱道:「我就過來。」此時莫說起身救人,他連呼吸都筋骨欲裂、全身疼
痛。
應天狂聽出風小刀受了重傷,思及梵音寺跪地之辱,大笑道:「你指望那小賊?他
從前在我手下像條搖尾乞憐的狗,給我提鞋也不配!」
路瀟遙也聽出情況不妙,原本的欣喜轉落焦急,忙問道:「小師叔,你可要緊?」
風小刀無心理會應天狂的羞辱,道:「我無事,大哥呢?」
路瀟遙小嘴一扁道:「月大哥被金神抓去了!」
風小刀大為憂急:「大哥身子未復,這下肯定兇多吉少!」想運勁起身,卻操之過
急,氣息反而險險走岔。
雲水天聽眾人對談,判斷風小刀是友非敵,但見菊仙歌仍親暱地護在他身前,心中
隱隱不是滋味,猶豫半晌,終於收了劍,旋身坐到風小刀身後,倏落二、三指,為
他點穴止血,又抵住他背心注入真氣,道:「風兄莫怪我下手狠辣,我正追蹤敵人
,好解救一群朋友,我本以為盒中是那些友人,忽見你破盒而出、武功超絕,至令
我以為是中了埋伏。」
原來當時花無浪是為了追查喜樂小城的怪事才進入極樂樓,卻巧遇君無言而作罷,
他因此急施訊號叫雲水天接手,雲水天入城後發現觀玅等人被擒,一路追蹤才遇見
風小刀。
風小刀解釋道:「在下也是無意中進了小城、落入他們陷阱,才與雲兄起了誤會。
」
雲水天一見他稍有恢復,立即停手道:「風兄已無性命之虞,還請見諒強敵環伺,
在下只能助你至此。」他對風小刀始終懷疑,既身為正道俠士,自然不會故意下殺
手,但小子傷重,若在雙方惡鬥中喪命,可是與人無尤!
風小刀道:「多謝雲兄。」他氣若遊絲,僅保住一命,想要起身仍十分困難,菊仙
歌則雙目脈脈、瞬也不瞬地關注著他。
雲水天冷冷看著二人,道:「風兄應不知此塔名為『黃妃塔』,正座落於寶石山上
!」
風小刀尋思:「那麼金神娘娘應該也在這兒,她將大夥兒全捉來,究竟為了什麼?
」
雲水天見觀玅等高手也被擒捉,自然不會小覷敵人,心中盤算除了那兩個小毛頭,
自己並無其他幫手,需一舉擊斃敵人首領,好控制住局面。他足下一點,從壇桌後
飛身而出,水殤寶劍宛如一彎銀流奔刺向應天狂,劍尖同時震顫出七、八道不同氣
勁,每一劍氣都對準敵人胸腹大穴,這招雖非絕殤天水,但劍光漣漣,宛如水瀑,
也十分驚人!
「哼!」應天狂冷笑一聲,沉肩墜肘、含胸拔背,雙拳在胸腹前不停輪轉,幻化出
無數拳影格擋,幾招之後,他覷準時機,一記重拳穿透劍光縫隙,如千斤重般轟向
雲水天。
同時間,陰仙子上前夾攻,羅袖香如離弦飛矢,直取雲水天背心,陽仙童也將逆脈
掌力貫注綵帶上,這一擊若中,雲水天定會脊骨斷裂,除了伍上陌仍做壁上觀之外
,已形成三對一,情勢十分緊迫。
雲水天雖是腹背受敵,但心志絲毫不亂,仍專注抵擋應天狂,直等到綵帶快要觸及
身子,才旋身竄去,不僅避開背心一擊,還引得陰陽雙仙收勢不及,羅袖香直衝向
應天狂胸口!同時他足沾木樑,順勢拔高,瞬間倒栽而下,水殤劍氣猶如千瀑齊瀉
地籠罩向應天狂!
應天狂頭頸包覆於雲水天劍氣內,只覺得劍尖扭曲難明,無法對準反擊,前胸又有
羅袖香飛撞過來,他身雖巨大,變招奇快,雙臂高舉護頂、雙膝一跪,仰身貼地往
前滑出數丈,閃過羅袖香之擊,他左臂雖仍被利劍劃出一道長口子,但並非要害,
待重新站穩後,竟伸長舌將傷臂的鮮血舔淨,剎那間,銅鈴雷眼精光四射,臉上神
采奕奕,彷彿舔著更增神力的鮮美汁液!
陰仙子手腕一抖,羅袖香猛然上彎,再度纏向雲水天,要將他五花大綁,雲水天手
中乃七絕寶劍,鋒利無比,內力又高於陰陽雙仙,他不避不讓,反挽起無數劍花要
削斷綵帶。
陰仙子大吃一驚,忙收帶退身,雲水天才喘口氣,背後嗤嗤風響,卻是伍上陌迫身
而來,他大袖飄揚,暗藏氣勁,有如兩把大寬刀呼呼砍去,此乃七重斬中至絕的「
雲袖斬」。
雲水天暗暗叫苦,這四人俱是一方之霸,若群起合攻,任憑他劍法再超絕,也難抵
禦,更何況剛剛才與風小刀大戰過一場,此刻實是氣力不繼。
「叮!」一聲清脆劍響,卻是畫兒掠出,挺劍迎上雲袖斬,伍上陌本欺她年紀幼小
,但幾招過後,見她劍法玄妙、下手狠絕,絲毫不遜於自己的凌厲霸道,大是驚詫
,二人交手十數招,伍上陌久攻不下,深覺丟了面子,大罵道:「那來的臭丫頭,
這般狠辣?」雙掌忽從袖底翻出,出其不意地斬向她手腕,畫兒卻早已留心他袖中
另有乾坤,寒芒忽然一折,反手閃電劃去,即要連袖帶掌狠狠削下,伍上陌大吃一
驚,趕緊縮掌入袖,又以袖緣盪開劍尖,幸他反應極快,只被掃下一截袖角,嚇得
他退回守勢,再覷機而攻。
蘭陵沉香劍法本瀟灑雅逸,畫兒又身形輕瘦,白衫飄飄,對比伍上陌大袖飛揚,宛
如小蝶舞大鵬,一來一往,毫無間隙,若非生死相拼,倒似默契十足,翩翩共遨翔
。
得畫兒之助,雲水天緩出手來再度迎敵,應天狂雙拳有如萬鼓齊落地狂攻而去,陰
陽雙仙的綵帶也在一旁不停擾亂。雲水天不禁焦躁起來,他方才與風小刀動手,真
氣耗損過劇,一下子無法再施展絕殤天水,只能先輕靈遊走,等待恢復力氣,應天
狂卻精光如虎地看出他心中盤算,陡然仰天大叫,聲音直似猛獸狂吼,屋頂泥沙竟
被震得滾滾而落,六十四排燭火也滅了一半,塔內頓時暗了下來。
「啊!」一名功力稍弱的青衣空舍女道受了這震盪,忽然慘叫一聲、滾倒在地,路
瀟遙疾射去一張「清心寡欲符」鎮定女子心神,卻已來不及,眾人眼睜睜地看著她
頭臉、身上稻草剎然穿出、越穿越多,她大聲狂叫哀嚎,在地上翻滾不停,稻草卻
在她身上大把大把衍生,越穿越快,眨眼間,一悶聲哀鳴,此女竟活生生成了稻草
人,屍不可辨!
宮紫風等人傷體受到劇震,紛紛口吐鮮血,鮮血中也夾著無數細長蠕動的稻草,臉
頰、頸肩、手臂都有稻草透體而出,蠢蠢蠕動,情狀十分可怖!
成群稻草宛如蚯蚓不停扭身、四出爬行,漫延成大片,直找到相對應的另根稻草,
兩兩纏捲成麻花才停下來,路瀟遙雙袖疾舞,連連射出真金火煉符,才將滿地扭爬
的稻草燒滅。
陰燭慘慘,映得眾人臉色詭氣森森、忽明忽暗,此情此景當真邪異得令人毛骨悚然
!
「這……」雲水天大是震駭,饒是他在劍浪上打滾,見過不少驚心動魄的惡鬥,也
不禁嘔心欲吐,此時方知為何眾人滿臉驚惶、噤身不語。他稍一分神,應天狂雙拳
已撲天蓋地攻來,如瘋虎、似兇獸,忽東忽西的亂揮亂搥,完全沒有章法,只求與
敵人同歸於盡,招招之間又相連得沒有空隙,後招只比前招更快、更猛、更狠!
雲水天不禁心生膽怯,腦海中忽閃過一門失傳已久的邪功,更震駭得冷汗涔涔:「
獸魔功?他……這是第幾重?」
「獸魔功」雖會刺激潛能,使修練者在短時間內迅速倍增功力,卻也會害人神志逐
漸昏亂,若不練到頂端,將走火入魔而亡,練至最後又會全然瘋狂,是一套至瘋方
休、極其邪門的武功,因過於歹毒,無人敢再練,才會失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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