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小刀弄來兩匹駿馬,遠遠走了過來。冷無思心中感激,道:「這孩子心地很好,傷藥也靈,讓我可以在回去的路上多陪你們一段,大哥,咱們可得謝謝他。」

君無言心中酸楚,道:「就依妳意思。」喚道:「小兄弟,你過來。」

風小刀應聲過去,君無言摸摸他筋骨,尋思:「他無內功基礎,我們還得趕路,倘若沒人在旁指點,他內息走岔,那可不好。幸而筋骨還算強健,不妨教他幾招靈活劍術。」就說道:「小兄弟,我無間的七絕劍法十分博大精深,我授你三招起手劍式,已夠你防身,你須答應我,學了劍法後,終生不得為惡。」

風小刀抬頭直望著君無言,見他臉上雖有風霜之色,眼神中卻泛著山寨眾人沒有的光采,不禁心生羨慕,暗思:「我學了劍法教給爹爹,好讓爹爹也如此神氣。」他服侍眾位當家日久,雖不特別靈巧,倒也看出因父親武藝低微,他父子總受歧視欺侮,便趕緊跪下,咚咚咚叩首道:「我定遵從君伯伯教誨,終生不得為惡。」

君無言隨手拾起樹枝作劍,腳踏七星,揚起枯枝,說道:「第一招『起劍式』,當心了!」樹枝即向風小刀左肩戳去,風小刀大吃一驚,正想閃避,只見枝尖兜轉,已點向胸口,他一時呆愕,君無言腳步飄移、轉到他背後,翻手一點,指在他耳後「風池穴」,再一迴身,枝尖又停在他背心「神道穴」上,道:「瞧清楚了嚒?」

君無言身形變化靈巧至極,第一式已攻敵四處,他並不運行內力,只點到為止,風小刀連七星方位也不懂,只看得眼花繚亂,君無言拉著他手比劃,他才能用心死記。

「第二招『運劍式』!」君無言手上樹枝點點如花、密如落英,頃刻間,風小刀額心、咽喉、胸骨、手腕盡被刺中,君無言喝道:「撤!」風小刀手上樹枝已然掉落,接著膝眼酸痛,雙腿一軟就仆倒在地。

君無言道:「這運劍式最注重手勢靈變化,力氣大些,就會令對方的手筋、膝骨殘廢,故需謹慎而行。」

風小刀自小在山寨中聽慣「砍頭、斷手足」,要比一般小孩膽大,聽到殘廢並無特別感受,只想這是君伯伯叮囑,需牢記於心。

「第三招『移劍式』!」君無言躍前縱後、左竄右閃,點「離」位、踩「坎」位、踏「巽」位,八卦方位不一而足,同時配合手中變招,越轉越快,竟是幻做無數人影,待風小刀揉揉眼睛,君無言已停在面前,樹枝指在他心口,他只有瞠目結舌,不明所以。

君無言道:「移劍式重在腳步遊移,遇強敵可用來逃命,熟練後與運劍式結合,如此手足並用,威力更大。」他花半個時辰說明八卦方位,風小刀再一一比對修習。

君無言見時辰已晚,心懸妻子傷勢,不願再耽擱,便要起行。小蝴蝶拉了風小刀的手,將草蝴蝶停放他掌心,依依不捨地嫩聲道:「小刀哥哥,咱們得先回去求島主伯伯救治娘親,等娘身子好了,我再來找你玩耍。」

風小刀輕輕捧著草蝴蝶、細細地看著,心中好歡喜,又捨不得和這個水靈靈的妹妹分離,但他不善言辭,只盼冷無思快快康復,能和小蝴蝶再併肩歌唱。他目送三人離去,怔怔出神,想到這半天中起伏太大,一忽兒在生死之間,一忽兒得到神奇劍法,又擔心被大當家發現傷藥不見,但他實在捨不得剛學會的劍法,仍在林中修習一段時間,直到星夜低垂,才急忙收拾東西,心懷惴惴地回去。

 

風小刀貓竄似的溜回小房,房中燭光熒熒,忽明忽滅,隱隱剪出一個清瘦佝僂人影。

「小刀,是你嚒?咳咳!」一個中年男人輕聲咳著。

風小刀打起火熠,燭光刷地亮滿一室,「啊!」他不禁皺了眉、呆在當下,只見父親左臂刀傷潰爛,臉上、身上多處瘀腫,他心中酸楚,默默為父親捲起衣袖,拿傷藥塗抹起來,淚水盡在眼眶中打轉。

其實風小刀父親名叫風盛,「盛」字乃「浩大」之意,他又是小刀的爹,大夥兒乾脆喚他大刀,他武功在山寨中雖不算最差,但生性畏縮怯懦,總受人欺侮,世人常是如此,倘若你都不把自己當回事,旁人也就更加瞧不起你。

風盛摸摸兒子的頭道:「不打緊的,又不是第一次,你小子從前可不是這般愛哭。」

風小刀聞言,淚水更是撲簌撲簌地直落,抽抽噎噎道:「我從前是忍在肚子裡頭。」忽伸袖抹淚水,抬起頭毅然道:「爹爹,以後我代您去吧。」

風盛不禁失笑:「小子說啥傻話!」

風小刀又問:「我聽小崔子叔叔說你們大勝回來,您怎還傷得這般重?」

風盛吞吞吐吐道:「除了這個刀傷,其他是爹自個兒不小心摔的。」

風小刀從前雖也看父親受打罵,仍十分崇敬大當家,今日不知為何,心頭火起,怒道:「是大當家摔的吧?」

風盛拉住他的手溫言道:「小刀,你知道咱爺倆本就不是做山賊的料,當年也不過就是個打鐵的,大當家收留咱們,賞一口飯吃,也教上幾手功夫,可爹總學不好,大當家生氣也是應該的。」想到自己中了敵人一刀,卻被應天狂一腳踢飛三丈外,不禁長嘆一口氣,倘若他不是還有修補兵器這手功夫,只怕瘋狂凶殘的應天狂早已殺了他。

風小刀忽道:「爹,不如……咱們不做山賊吧!」

風盛眼睛一亮,隨即眼皮一垂,愁眉苦臉,他不是沒起過這個念頭,只是一見到被屠殺的村落,心下就先怕了,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間,不是落草為寇就是落難為民,窩在黑風寨裡尚有安身之地,要是淪為難民就更加悲慘,他左思右想,實沒一個好出路。

風小刀看父親猶豫,悄聲道:「爹爹,我偷了大當家的傷藥!」

風盛心頭一緊,顫聲道:「你……小聲!怎麼……怎麼回事?」

風小刀道:「我在後山撿柴時,遇上有人打架,所以……」

風盛知道這孩子向來老實,並不會偷竊,該是山寨中人打架,他遭殃受傷,便胡亂拿藥吞服,急拉著兒子東瞧西瞧:「你傷得重嚒?」見風小刀雖有擦傷,並無大礙,才放下心來,但想如果東窗事發,他爺倆有十條命也不夠,當即探手入懷,小心翼翼拿出一物道:「小刀,你瞧這是什麼?」

那是一個鴿蛋般大的圓珠,潺潺青光,溫潤生輝,風盛續道:「我今兒到山下洗傷口,撿了顆珠子,咱爺倆如想離開,得有點盤纏,在寨裏這麼多年,也只有一口飯吃,咱們下山後,把寶珠變賣,倒還湊和著,我只是嫌它有黑影,不是挺剔透的,怕賣不到好價錢。」琢磨許久,又將寶珠遞給風小刀道:「這個珠你收著,小娃兒藏著,他們才不易發現,這幾日,咱們得想辦法溜下山去。」為了兒子偷藥,看來只得下把決心離開了。

風小刀接過之後,乍感入手沁涼,漸漸心脾舒暢,見珠中隱隱有黑影流動,他也不懂,忙將青珠細細縫入懷中內袋。

風盛又思量許久,才鄭重叮嚀道:「兩日後,大當家要打菊香村,到時候,你先到村北的山神廟等著,我會趁亂趕過去。」

風小刀熱切道:「爹爹,我去求大當家,我代您去吧,無間島的君伯伯教了我武功。」

風盛急道:「你胡說什麼!什麼無間島的武功!你只要記住我交代的!」

風小刀大喊道:「我沒有胡說!我拿藥就是給君伯伯……」

風盛一把抱緊兒子摀住他的嘴,風小刀感到不能呼吸,拼命掙扎,燭光爍爍,他猛然瞧見父親瞳孔放大、臉如死蠟,才嚇得安靜了下來。父子倆沉默相對許久,風盛無力地道:「小刀,我不明白你說什麼,可不管如何,今天發生的事你全都給我忘了,有人問起丟藥的事,就答說你身子不適,一整天都躲在房裏睡覺,什麼也不知道。」他見風小刀不肯答允,知道這孩子平日雖乖巧貼心,骨子裡卻剛毅執拗,不禁愛憐地擁著他嘆道:「爹只有你一個命根子,倘若你有個什麼,教爹爹可怎麼活?」

風小刀見父親滿臉憂急驚恐,終是點了點頭,可心中怎麼也忘不了那精妙絕倫的劍法,這一晚,他輾轉反側,夜不能寐,起身走向門外蹲坐在檻上,支頤抬眼對著孤清銀月,朦朧月光映著一片煙波無盡的湖水,彷彿浩瀚天地間,只剩一個迷惑不解的自己,想得入神,靄靄薄雲竟慢慢幻化出君無言清揚風動、出塵不群的舞劍身影,令他又熱血沸騰地拿起小匕首,對著月色一次次修習三招劍式。

雲消霧散、月輝清華,風小刀汗水淋漓,身子雖累,心裡卻逐漸清晰起來,他幼時不知山寨幹的勾當有什麼錯,等年歲稍長,更自許要成為應天狂般的大山賊,叫人人害怕,才不會再有人來欺侮他父子。可今日遇到凜然自守、生死衛道的君無言夫婦,承諾了「終生不得為惡」,小小心湖於是起了波瀾,他終於明白君無言臉上光采就是正氣,覺得大丈夫應當如是,倘若自己真成為殺人越貨的山賊,小蝴蝶要害怕的吧,更有什麼臉目再見君伯伯,對從前敬若天神的應天狂,竟不知不覺心生忿怒,甚至起心動念教父親離開黑風寨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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